[touchmybody]专访|“崔器”蔡鹭:演《长安十二时辰》,每场戏都要憋着

时间:2019-07-30 星期二 作者:热点新闻 热度:99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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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安司崔器是最出彩的配角之一。

《长安十二时辰》开播至今,除了雷佳音、易烊千玺等主演,一众配角在网络上的热议度也颇高。在这部剧集中,人物群像塑造出色是它突出的优点之一。靖安司崔器一角便是颇为出彩的配角之一,他兔唇歪嘴,暴躁憨直,笨嘴拙舌,脑子不灵光,被人瞧不起。在长安遭遇巨大危机的这一天里,每个人都不断地在各个时间节点做出选择,这些选择有对有错,唯独他,神奇地在几乎每个节点,都做了错误的选择。

然而这样一个人物,却在生命即将消逝的最后时刻,爆发出炫目的光彩。他一人独守靖安司,力战数十暴徒,血尽而死。死前,这个出身偏远陇右、一生都想融入长安的小人物,将户籍木牌上的“陇右”二字,用血改成了“长安”。这一刻,无数观众在屏幕前,为这个满身缺点的英雄落了泪。

饰演崔器的蔡鹭,和该剧导演曹盾已合作多年,从《小儿难养》、《时尚女编辑》、《毕业歌》,再到2017年的话题之作《海上牧云记》,两人已经颇有默契。到了《长安十二时辰》,两人最开始对于崔器这个人物聊了许多,讨论最后的结果是:这是个一心想要融入长安这个伟大城市的外来人。

《海上牧云记》里出演赫兰铁辕的蔡鹭。

有意思的是,这个人设和蔡鹭本人的经历有着某种天然的贴合。蔡鹭儿时便移民美国,在美国长大,大学时去意大利交流学习,毕业后回国在北京电影学院读了表演系研究生,留在国内追寻演员梦。他的成长中,也一直在不断面临新环境,面临要融入其中的挑战。而在每次融入的过程中,他总是需要去赢得他人的认可和接受。

这种迫切地想得到认同的心态,在崔器身上颇为明显。在长安这短暂的一天中,崔器求取功名和荣誉的渴望,大过一切,为此他不顾大局掩盖真相,为此他不顾唾骂背叛同袍。在不了解这个人物前史的情况下,要去理解他的行为,对观众来说是有困难的。为了让这个人物更丰满,蔡鹭给他设计了一个兔唇的细节。

他认为这个细节是崔器一个心结,一个自卑的根源,他想以此提醒观众:这个人从外表就不是一个完美的人,而他的外表也会给他带来许多的不安全感。“在当时的环境里,他从外表上就是个会被排斥的人,他也许一直没得到过公平对待。他没有安全感,一心想证明自己,迫切地想得到认同和公正对待。”因此,留在长安,成为真正有价值感的长安人,成了他心里最大的执念。而因为兔唇的设计,让自己的形象在镜头里“变丑”,这对蔡鹭来说毫无心理障碍。

崔器死前用血把“陇右”二字改成“长安”,也是蔡鹭和曹盾聊出来的细节。“原本这场戏只有三分之一页纸,”他笑道,“我第一次看这场戏的感觉是:啊,我在这里就死了?不能多活会儿吗?”蔡鹭表示,他听说,原著里崔器死的时候,是说他想回陇右老家。蔡鹭觉得这句话虽然感人,但也许有更好的表现方式。“这种感觉你可以不直给,反着演。到生命最后,他还是执念于想成为一个真正的长安人,而这给观众的感觉可能是:太可怜了,你还不如回陇右,好好过生活呢。”

对于蔡鹭来说,去到陌生环境中,并快速建立归属感和认同感,一直是他总要面临的课题。

作为一个从海外归国的演员,当人物的形象气质和蔡鹭本人天差地别,他还可以用演技弥补,但成长中缺乏中文和中国传统文化环境这一点,让他在面对《长安十二时辰》半文半白的剧本时,“一开始是懵的”。有的语法他是真看不明白。他至今记得,剧中有段台词的最后一句是“速押归司台”,明明每个字都认识,凑一起却看不懂了。他用了一个下午背这段词,明明背得滚瓜烂熟了,晚上到了现场,说到这句就忘,“速、速什么呢?速归?速归押司台?”每次念错,大家也不埋怨他,也就是善意地笑笑,可他压力巨大,整个剧组的工作人员,四五百人的群众演员,都在那儿等着,他特别愧疚连累了大家。蔡鹭在片场也没有“好面子”这个念头,从演员到导演,再到化妆组、服装组,大家都是他的请教对象。在剧本上,他做了大量英文和拼音标注。

在生活中,他也时时要面对和打破文化差异带来的壁垒。在北电上学的时候,有次朋友叫他出去吃饭,他就直接说想在家看电视,而朋友却觉得你明明没事,却不愿赴我的约,你这一定是针对我,你是不把我当哥们儿。经历这件小事,蔡鹭好像才明白,原来拒绝需要一个更委婉的方式,不能伤害对方的感受。

在微博签名里,蔡鹭写了一句话:中年爸爸中年丈夫中年儿子中年演员中年危机。一连串“中年”凑在一起,字里行间似乎透露出焦虑。然而事实上,蔡鹭对此更多是自嘲和调侃。这是他几年前和朋友聊天得来的感悟,演员这行总是被挑选,总归是被动,“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拍上你特喜欢的角色,你没办法挑,能试上什么角色就演什么,有时候看不到希望。”年纪越来越长,要承担的责任越来越多。有一段时间,蔡鹭试过很多镜,都不了了之。他也怀疑过自己,也有过对未来的怀疑。但回想最初,明明拿了纽约大学政治与经济两个学位,却因为喜欢表演,而回到已经陌生的祖国,走上前途未卜的职业演员道路,这份热爱的初衷至今未折损分毫。“喜欢做的事情,哪怕再难,也不会觉得辛苦。”而蔡鹭直言,父母在他当年做出这个选择后,也一直无条件地全力支持他,让他相比同龄人,内心更有底气。

不断在成长中面对陌生环境,蔡鹭早已学会迅速调整心态,融入进去。“我很熟悉这种陌生感。我知道那个‘慌’会过去的。”记者问他,会不会有点像吉普赛人的心态,流浪到哪里都可以重新开始?他说吉普赛人是同伴们一起流浪,身边有亲人朋友在。“我对家的感觉是:在哪儿不重要,跟谁在一起很重要。”对于美好的家,他有着特别具体的想象:白色栅栏,绿色草坪,孩子和狗在一起玩闹,这些细节指向“幸福”这一莫可名状的感觉。

蔡鹭觉得,作为演员,要有具象化某种感觉的能力,“当你想到一个感觉,你不能去想这个词,你要去想一个画面,而这个画面能把你带到那个感觉里。”他聊起排了很多年的话剧《暗恋桃花源》,他在其中饰演“桃花源”里蠢萌好笑的“顺子”。但最打动他的是“暗恋”的部分。他说最喜欢的是从云之凡与江滨柳暮年在病房重逢那场戏,“我写了好多信到上海,没有回音……”从这里开始,两位垂暮老人之间,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和山海之遥,厚重的感情败给造化弄人。思念很短,就容易脱口而出,越长越苦涩难言,重逢时都化作轻描淡写的闲话家常。

《长安十二时辰》所表现的盛唐气象,蔡鹭是全然陌生的。他对于中国古代的认知,更多是来自于金庸武侠、古装电视剧,和小时候父母教他的唐诗。幼时听过的那些诗歌,建立起一些朦胧的想象和情怀。蔡鹭最喜欢李白那首《赠汪伦》,“李白乘船将于行,忽闻岸上踏歌声。桃花潭水深千尺,不及汪伦送我情。”父母曾一字一句跟他解释过诗中描绘的情景:难以避免的离别,未知陌生的旅途,温柔相送的亲友,深刻隽永的情谊。

【对话】

澎湃新闻:崔器可能是前期被骂得最惨的角色,比起其他七窍玲珑心的聪明人,他实在是莽撞憨实得太突出。你是怎么看这个人物的?

蔡鹭:他是个军人,我的出发点是塑造一个军人。我没有先去想他的性格,因为到了现场,跟其他演员碰上了,你可以从细节去丰满他。一开始,我是从几个因素着手;他是军人,他哥哥今天刚死。他今天的心态和其他任何普通的一天不同,他背着这个愤怒和悲伤,去面对今天发生的所有事。从这个方面着手,然后我再去添加细节。

澎湃新闻:面对被崔器气坏了、骂上门来的网友,你在微博发了个小视频:捂着耳朵一脸的“不听不听王八念经”。对此总是心态平和?其实之前发生过网友因反派角色太可恶,上升到演员,甚至骂到演员关闭微博评论的事,如果是你,你会怎么做?

蔡鹭在微博的小视频:捂着耳朵一脸的“不听不听王八念经”。

崔器:看他们怎么骂,看影不影响我的私人生活。如果是对角色的,我会觉得特别好,因为他们看进去了,我也会像小孩一样跟他们玩玩闹闹。如果影响了我的私人生活,已经到了关微博的程度了,我觉得这是他们失去理性了,我得像大人一样说话了,让他们闭嘴。

澎湃新闻:《海上牧云记》其实拍得挺辛苦的,《长安十二时辰》肉眼看上去更虐,这两部戏参与下来,体验上最大的差异是什么?

蔡鹭:《海牧》我觉得演得特爽,九州那种开放式的世界,有无数的可能性,人物的情感都可以放出来,那个环境也很开阔,草原嘛,会觉得可以特别自由地去发挥。像《长安十二时辰》我就觉得很憋,虽然拍摄时住宿条件比拍摄《海牧》舒服多了(笑)。但这个人物他得收着演,他一整天都很憋,一直被各种人压住他,张小敬压着他,姚汝能压着他,而且他哥哥刚死,那口气他一直松不下来,一直到最后那场戏才能放出来。每场戏都需要憋着,其实会影响我不拍戏的时候的情绪吧,一直会在那个情绪里面,就觉得:哎呀,好憋屈啊。然后《长安》在各个方面都要更加谨慎,历史啊,专业细节啊,所以拍起来要考虑到更多,比如不同时辰这个光影的变化,这个打光上都要非常注意。

澎湃新闻:所以最后那场戏高光时刻,也是因为前面的先抑后扬?

蔡鹭:对,他能做到最后那一步,也是因为他有那么多缺点,为什么很多观众会同情他,他很像一个普通人,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去做英雄。如果我不怕,我做了这件事,理所应当,我特别怕,但我做了这件事,这才了不起吧。

澎湃新闻:崔器似乎是一个一直在为他哥的梦想而活的人,你觉得如果没有这场恐怖袭击,崔器的理想生活会是什么样?

蔡鹭:之前还真没想过。我觉得,首先他和他哥都是想在长安好好生活。我觉得他可能想要一个像警察队长的职业,白天抓抓坏人保卫长安,晚上回到家能跟家人一起吃吃饭。过一种有价值感的平淡生活。

澎湃新闻:微博签名是“中年爸爸中年丈夫中年儿子中年演员中年危机”,那聊聊你的“中年危机”?

蔡鹭:哈哈,你居然看到了。这是几年前写的,当时我长期合作就曹盾导演,但稍微成功点的演员,会一个戏接一个戏,而我当时除了曹导的戏,接不到其他的,去了很多面试也都没有结果。李小龙是我偶像,我忘了在哪里读到过,他曾经去了200多个面试,才面试上一个角色。我读到这段深有同感。那时候会感觉自己很无力,很被动。当时也和朋友聊天,聊到现在压力太大了,表演的路,不知道能走多远,面对婚姻和家庭,有了更多的压力,要考虑是不是要继续当演员,是不是要继续熬下去。我可以追这个梦,我也可以去追别的梦,人不会只有一个梦,所以当时会思考这件事情。

澎湃新闻:不做演员会去追什么梦?

蔡鹭:在事业方面我确实只想做演员或者导演,但其他的梦,可能是关于我对家庭的看法,比如我会想我有一所房子,白色栅栏,孩子和狗,很大的草坪。如果放弃了对事业的要求,那我想我更多的时间会给家庭。

澎湃新闻: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做演员呢?

蔡鹭:高中的时候我选修表演,当时就觉得表演课好玩,作业也就是看看话剧,可能完成一个评论,背一段独白。大学我读经济和政治,其实不是我喜欢,而是纽约大学的学费太贵了,不能读个表演学位吧?我父母担心我以后找不到工作(笑)。

澎湃新闻:出自于好玩的心态,也能毅然选择回国读北电的研究生,然后坚持这么多年做职业演员?这条路并不是那么好走的。

蔡鹭:其实这就要表扬下自己了,底子打得好:好玩其实是很好的一个心态,因为你喜欢这件事情,再艰难,也不会觉得辛苦。